摘要: “尊严”、“公正”与“坚决抵制”,这样的“多元”,会否出现碰撞?若会的话,可能带来什么,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?这些,咱们都不好妄自猜测,恐怕也没多少理由可以过分乐观,至多只能多少有所希望……
在“坚决抵制”与“尊严”、“公正”之间……
谢无愿
庙堂之上堂皇的会议结束好几天了,这也许是一个稍显特别的会议。因为在一个平淡得让人早已麻木的世态里,仅仅几句激昂的话语,就可以让人觉得不平常了。尤其当人们把意涵完全不同的政治表述放在一起对照着看的时候,似乎更值得回味。
引人注目和赞叹的,当然是“让人民更有尊严”,“公正比太阳更光辉”,“让政府工作在阳光下运行”以及经济改革需以政治改革为前提等;而与此截然不同的,则是“坚决抵御西方多党制和两院制的影响”(另一带头大哥日前在大会上之报告)之类的高级指示。此两者中,后者自然不是心血来潮的伟大新创意,原是几十年穿旧鞋走老路、借以纵横天下的玩艺儿,如此疾呼,无非像暗夜中穿过荒野的人故意大声咳嗽,为的其实不是告诉别人,而是镇定自己,且此前也有同类大人物把同样的话说得板上钉钉了。
世上的事情确实就怕比:就这样,在过去几日的同一个时空、同一个政坛、同一个社会背景,而且发声之人也属同一层级权要的情况下,两类言辞却如此南辕北辙。互相映照下来,便不由得令人空前地觉得趣味盎然。显然,作为政治根本取向的“坚决”宣示,后一种言论早已是天朝上国高于一切的铜墙、铁律,咱们也已默默享用多年,几乎无比习惯了,本来完全不值得为之劳心费神。然而,由于忽然之间有了前一种颇不寻常的表述,后一种言论的热力与强悍,就更暴露无遗,正如太阳辉映下的黑子一样。
真正的多党制或两党制,作为一种具竞争性和可选择性的政治形式,是现代民主政制的主要支柱之一,西方如此,东方的台湾、日本、韩国也然。既然多党制必须“坚决抵制”,现代民主的其他主要方面,自然也在阻断之列,这个不言而喻。而人类的尊严、公正,“阳光政府”,则无不建基或取决于真正民主、自由的施行,这个也同样不言而喻。而如此涉及社会政治重大问题的迥异言论,却在同一时空下由不同的特定人物发出,分野之大,在两者远及千里的距离中,究竟是否隐含着什么,将会对这个社会的前行产生什么样的牵引,难免令人沉思。
当然,还有另一种推断,那就是“让人民生活得更有尊严”等等,只是从变革经济、提升民生水平的角度来立论的,不必对其中的政治意涵另作联想,有所拔高。这么说也有道理。可是,一是从发言者作宣示的频率、态度来看,似乎其意向并不仅仅停留于经济生活与民生层次;二是时至今日,经过几十年的曲折,经济发展与民生提升已被政治所完全梗阻,要真正发展、提升,绝对端赖政治上的变革,这是地球人都明白的事情,发言者自然更是心中有数。因此,虽然这一推断有降而求其次的意味,说不定更合乎实际,但不管主观上客观上,“尊严”等说法同样隐含着对“坚决抵制”一类的排斥性指向,也可以肯定是“坚决抵制”者所不能接受的。
此外,对上述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宣示,相信有不少人还会说,不管前一种言论还是后一种言论,无非都是政治人物的言论秀,不必太当真,社会开放了嘛,崛起了嘛,也“多元化”了,不过各自表述而已,不必怀什么小人之心妄自揣测;或者会说,“尊严”等等言论只不过是即兴而已,至多只是对某些现代性诉求的追随,呼应呼应,因为好话多多益善,说过也就算过了,何必当真。
但是,只要“尊严”、“公正”与关于政治改革等言论本质上不属故意的口是心非,相当程度上是真说,而不是“假说”,那么,哪怕仅仅是一种个人理念上对社会诉求的追随与呼应,仍有值得期待之处-----分别只在于在一个恶习深广的染缸里,咱们是只能期待一个人的政治道德良知,还是能够期待这种良知多少会转化为现实的政治决策取向,甚至于更乐观一点,是否这样的言论代表着某种与现代潮流相应的、非个人化的团体意识?总之,有期待总比没有期待好。
而这样的期待并非完全没有理由。因为,在“坚决抵制”成为铁律,铁桶般地笼罩整个社会之下,如果发言者纯粹从一己现实利益出发,那又何必谈什么“尊严”、“公正”,何必追随现代潮流与大众趣味!君不见任他千夫所指、好官我自为之者,实在太多太多了,也太合乎中国式“存在就是合理”的至圣名言了;何况这样的言论,还很大程度上涉及政治文化运行的核心问题。一个在中国式权力中心漩涡中饱经风霜的人,若没有经过充分的思量,怎么可能在最高论坛上仅仅为了博草民们高兴,就如此放言,如此与强悍无比的“坚决抵制”同台PK呢。西方民主社会里因言路宽广,官员偶尔对一些重大事情也会各说各话,却也并不常见,何况在一个几十年来铁板一块、以“一元化”横行天下的体制内。因此上述“多元”的出现,或许真的不能以寻常论。
那么,这样的“多元”,会否出现碰撞?若会的话,可能带来什么,或会产生什么结果,多大的结果,好的还是坏的?这些,咱们都不好妄自猜测,恐怕也没多少理由可以过分乐观,至多只能多少有所希望……
十多、二十年以前,民间舆论还经常费力去辨认权力峰顶上的“此派”或“那派”,后来“形势一片大好”,类似的时常并非空穴传风的“谣言”都自动消失了,一切似乎都归于河蟹,皆大欢喜之至。又这么多年过去,也许又应不同了,否则被视为经典文化根源的老祖宗的《易经》,其所谓“易者变也”,大体上就是胡说八道。
政治上的事情从来知易行难,在这个大染缸里更是如此。惯性之大,习性之深,利益之坚固庞大,都是空前的,这些都为愿意有所作为的良知良行,准备了极多的艰难与风险。故而人们不敢寄以太大希望,也是合理的。
据说对一个好人而言,政治是一种极具销蚀性的职业。不过偶然也有相反的例子,中外皆然,只不过此地似乎更少而已。19世纪之初,在法国广大中下平民阶层用血与火掀起波澜壮阔的10年大革命之后,正等着伺机称帝的拿破仑居然仍振振有词,对稍有抗拒的保民院议员们说:“你们睁眼看看,哪一个法国人现在需要自由、平等?!”那时任何法国人在这个科西嘉矮子面前,都只能唯唯称是。而拿破仑到底是拿破仑,虽然专制横蛮,他在对内实施反革命的同时,却促进了整个欧洲大陆的共和革命变革,因而拥有不朽的历史地位。咱们这里大概出不了拿破仑,但像他那样强横地指鹿为马者不少。而愿意做出另类宣示的人,除从言论表现出来的良知以及由此给人们带来的未知之数之外,或许考虑对历史有所交代,也是原因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