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以中国式泛道德主义为实质的儒家传统,虽并非与现代化100%对立,但整体上两者确存在本质上的诸多严重差异,要相生相溶殊不容易,遑论借其来推进现代化。
有传统,就很难有现代
谢无愿
学者秋风先生最近有一文章,叫做《有传统,才有现代》(秋文附后),文字不多,却属于宏大立论。该文反对儒家传统阻碍中国现代化的说法,并以南方某些区域为例,称“凡是传统保存相对完整、儒家价值深入人心的地方,经济都比较发达,政治也相对开明”,强调“反对传统就是挖现代化的墙脚”,“应以儒家传统重建现代制度”。如此说法,与主流这些年乐于操作的“感动XX”之类也许出发点不同,客观效果却似足以“相得益彰”。
新儒家前后的代表人物从梁漱溟、徐复观到现今的杜维明,要么推崇儒学的文化价值,要么断定儒家传统可以与其他文明强势融汇,好像还没有把儒家与现代化如此直接紧绑在一块的,秋风先生此说算是发人所未见。可是奇妙的东东不一定便是真风景,也许只是飘渺的蜃楼,或容易让人误入歧途的迷宫。
就拿宝岛台湾来说,这是一个政经文化体系完整的华人社会,也堪称华人社会中典型的现代社会,保留的传统文化比大陆完整、浓厚。笼统说去,从台湾近几十年的现代化进程及成果看,包括其政治民主、社会自由、市场成长与法制建设各方面所体现的现代化,其中有多少成分得自儒家传统的良好支撑,很值得怀疑。相反,至今儒家文化对台湾现代化的建设发展,在多个重大社会生活领域直接间接的制肘其实很大,实是弊远大于利。其中至少包括:一、政治上残存的人治因素,让行政与司法难完全分开,人民仍较习惯仰望威权,司法独立不时受到挑战,立法司法官员的贪渎时有所闻,马英九的司法改革步履维艰;二、传统人伦意识和中国式人际关系阻碍现代政治规则的顺利运行,腐蚀现代性的社会文化,人情性利益关说、“红包文化”依然盛行,陈水扁家族的滥权贪污是此方面的典型;三、泛宗法主义的狭隘价值认同,抑制了民间应有的社会理性,让当地民主不时经受冲击,难以加速提升,很多民众对政治领袖、管治决策和社会事务有情感而无是非,族群分裂以及台南草根“肚子扁扁也要挺阿扁”,很大原因均来源于此。
如果不是因为台湾特殊的历史条件,不是其对现代化文明体系的致力引进和融入,单靠儒家传统,该社会决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,反之倒极可能依旧如此岸一般的万马齐谙;另一方面,如果不是当代普世文明价值的“软实力”已强大如此程度,一旦真正开始落实,便对各类与之不相适应的传统形成较强的切实排斥,使后者的文化影响在政经法制领域被边缘化,或变成一种亚文化,台湾的现代化也不会行进至此,自由民主等可能仍是口惠而实不至的东东。
当然,一种传统文化既能长期支配社会生活,总有它的利好元素。然而以“人伦日用”道德伦理为底色的儒家思想,像台湾一些政治人物的中庸温良、民风的不失厚道等,确有益于小圈子利益的圆通博弈乃至社会关系的和谐,但促进现代化的动能很小,倒是与此一体两面的不少传统意识,负面作用大大多于正面作用。至于传统士大夫“以天下为己任”之类,虽在马英九和台湾知识分子身上有所表现,但这更多属个人主观上的偶然,与以民主自由和法治为运行大原则的社会性建设,没有多少必然关联。
一般来说,一个社会的文明进步也包含道德上的进步,普世价值尤其政治民主的确立与发扬,同样需要道德基础(包括某些传统道德成分)的衬托和帮助,正如西方脱胎于基督教的道德体系对民主与自由的衬托一样。然而,以中国式泛道德主义为实质的儒家传统,虽并非与现代化100%对立,但整体上两者确存在本质上的诸多严重差异,要相生相溶殊不容易,遑论借其来推进现代化。简言之------
一、发端于中华文明早期的儒家传统,无论《周礼》的礼、孔子的“仁”、孟子的“养气”,还是明儒的“存天理灭人欲”,儒家整体上显著的道德保守主义影响所及,既在民众意识上很不利于个人自我与自由精神的拓展,也不利于社会性的重大改革。缺乏了这些要件,现代化从何谈起?
二、在与权力的关系上,姑且不说《易》与《尚书》这类儒学源流中的“君权神授”及明显权力依附观念,仅仅以其所主张的内敛人格,以及涉及社会关系的温顺人际伦理那一套,便与作为现代化核心内涵的民主参与和公共干预极为相违。中国过往二千年永难打破的种种事实,历史性地证明在政治上,儒家传统只会被专制权力深度利用,而不可能推动政治现代化所需的权力制衡与权利公正。
出于同样的原因,在普罗众生的广大范畴上,儒家传统支配下的人们,大体上只有自得其乐、自求多福的个人消极自由(此方面道家的传统影响一样大),而没有现代化建设所需干预社会的积极自由意识。
三、在生产关系上,现代化所仰赖的市场化与法制,同样与儒家传统分外抵触。儒家是抑商的,也是反讼的,其“信”、“义”观念,基本上只具备一般人际伦理的意义,而不能生成现代契约精神。一些新儒家常引用明清晋商钱庄交易之类的成功操作,以证明中国式的“信”足以支持复杂的市场关系,这是似是而非的看法(秋风在文章中以温州为例,也有如出一辙的观点。在温州之类的中国式熟人社会里,传统道德信任可能会延伸成一种有效的“准市场契约”,在更广大的市场则根本难以达成)。此一点与其说是传统伦理的功劳,毋宁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资本主义本能发挥了作用,即在长期利益博弈中达成某些趋利避害共识之后的成果,如同严冬下刺猬们终于找到互不伤害、又能彼此靠近取暖的合适距离一样。
四、现代化的推动与实现,需要社会成员有尽量多的社会理性,这正是儒家深重泛道德主义所缺乏的。儒家文化往往导致人们以道德判断代替法理判断,以道德情感排斥社会理性(如“为尊者讳”之类)。从此地具体人际关系上的不讲是非,到无原则“爱国病”的风行,均与此关系极大。
为了论证儒家意识对现代化有促进之功,秋风先生居然引江南乡村家族宗法势力及“老人会”为证,指它们发挥了基层自治的功能,能与乡村权力组织形成民主制衡关系,因而成了现代化不可或缺的东西。此方面不仅似是而非,而且还是相当短视的可笑说法。笔者老家在粤东农村(据说是几百年前从江南地区南迁而来的人群),与江南乡间近似,也号称“人杰地灵”,宗法色彩与民间传统较浓烈,以笔者的观察,宗族势力与老人组织固然对乡间行政有一定的制约,但这样的制约大多呈现为中国式“宗法民粹主义”属性,负面因素经常多于正面因素,破坏性往往大于建设性(如选举时几乎完全不论是非公义,排斥“外族”只选自己人)。乡村宗法势力大行其道,很大程度上恰恰由于当前基层民主机制不足以自主运作,导致前者趁虚而入。与现代化相应的社会自治,乃建立在公民权利和一定公共理性之上,可以断定,长期而言如果宗法势力不能被改造或取代,乡村基层民主便无法真正进入现代化轨迹。
此外,秋风将江南一些地区商品经济的发达,也归功于当地儒家传统的深厚,这是以果推因的权宜逻辑,合理性非常成疑。江南地区人文较发达,民众文化水平相对较高,不管接受何种传统文化的熏陶,在人类逐利天性驱使下,文化程度较高的群体总会更快更好地予以因应,在所谓的改革开放中投入市场,抢占先机,何况上述区域不少地方原本就有地利之便和营商习惯。若非说这就是儒家传统的道行,像西北某些回族、维族地区,同样一早就有经商风尚,多年来生意同样风生水起,又当作何解释?
不是说儒家传统没有好处,而是因为对于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步而言,它好得不对地方,好得不是时候。士大夫式的个人主观精神与情志体验,太优雅太美妙了,连当初蔡元培、鲁迅、胡适甚至陈独秀这类人,在激烈反传统时实际上都恋恋不舍。然而苛刻点说,“孔颜乐处”、“浩然之气”的心灵之感,以现如今中国人普遍的这点烂德性,根本不配有。也许只有像台湾一样万幸有了宪政民主之后,再来重拾这些东西好了。
秋风指责人们有破坏没建设,以中国社会历来坚如磐石、永远新瓶旧酒的熊样子,没有破坏哪来的建设?或者说在特定环境下破坏即建设。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。老是幻想在巨石的狭缝里悬空建小屋,那能建设个XX!
当今中国现代化事业最本质、最广泛的需要,不是整体上早已烂熟腐旧的儒家文化道统,而是以现代自由精神和权利诉求为文化核心的普世价值意识,其中也包含建立在个人权利、社会利益“权己群界”协调基础上形成的新道德观。在五四之后的文化进程,这样的价值意识经历了太多的歧途和抑制,总是凋零散乱,有点幸运的是值此社会转型期,随着社会进步要求客观上日益迫切,随着文化全球化的深广渗透,在部分知识界尤其是年轻阶层身上,此方面正在不断萌发。
听说秋风先生是所谓的自由派,可是若如此这般弄下去(近日他又有一直接推崇传统宗法主义的妙文),差不多可以升任“感动中国”的总策划了,去一同搞些在意识形态上草船借箭的玩意儿,甚至最终成为摩罗之流的同志,也未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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